
《留香》 版畫 于承佑
□閻逸
時間是一種既有情有義又無情無義的東西,就像記憶和遺忘,有些人一輩子都忘不了,有些人即使碰了面,卻怎么也想不起來到底是在哪里見過。既濃且淡,同悲同喜,浮生若夢,這些詞用到時間身上,同樣會得到很多人的很多種解釋,然而,我們身處的這個春天卻并不會因此而改變,還是要下幾次雨,下幾次雪,下幾次雨夾雪,這個春天才能不緊不慢地到來。
這個春天沒有什么變化,所有的光線、顏色、溫度、味道以及我們的感官,都在預(yù)知這個春天只是在復(fù)制以往許多個春天,以期給人塑造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形象?!霸趺淳湍吧??每年不都是這個樣子嗎!”不,不,我是說它在細(xì)微處已經(jīng)被動了手腳,如果不仔細(xì)觀察,還真是發(fā)現(xiàn)不了。就說喜鵲吧,忽然在城市里多了起來,每天聽它們叫上幾聲,以為好運當(dāng)頭,沾了喜氣,心情自是愉快了許多,盡管那叫聲事實上并不悅耳。
也總有令人不愉快的——樓頂上突然被建了通信基站,哪里建的?什么時候建的?有輻射知道嗎?熱線里的人說他們不知道。不知道呵不知道,我們真不知道。小區(qū)門前又突然挪來了水鶴,來來往往,每天接水的車輛一輛接一輛,街道上的小河緩緩淌過,對著另一條街蜿蜒而去。一切都很突然。然而,這一切都與春天無關(guān),它們只是發(fā)生在春天里的意外事件,只與人性有關(guān)。
哈爾濱的春天忽冷忽熱,剛剛換了薄棉衣,第二天又將厚外套穿上了,殘冬依然是一股不可小覷的勢力,稍稍一發(fā)威,整個春天連還手的力氣都沒有。不要以為過了立春就是春天了,農(nóng)歷上的事情實際上并不那么規(guī)規(guī)矩矩,小動作總是要搞的,在清明節(jié)之前,一年中最冷的寒氣依然會反復(fù)襲來。所以,人世間最美好的東西,除了期待,還是期待。譬如此刻,又開始飄雪花了,間或夾雜著雨滴,天氣、樹木、土地似乎都在準(zhǔn)備迎接春天的姿容。但是,春風(fēng)十里依然說的是江南,春風(fēng)吻上我的臉依然冷颼颼一片。松花江依然冰封著,但能聽見冰層下面流水的聲音了,時間就這樣流動著,帶走了一些什么,又帶來了一些什么。
只是,春天是如何精神漫游的?仿佛一切都在暗處,我們,時間,夢想和欲望,都是在暗處。不知不覺一抬頭,呀,天色已經(jīng)暗了下來,已經(jīng)很晚了。坐在路邊長椅上的老人茫然地望著四周,望著一盞盞昏黃的街燈,望著來來往往的行人,望著天地間那塊突然被扯起來的灰蒙蒙的幕布,望著內(nèi)心深處的自己,不知想些什么。時間、自然和宇宙都在暗處運行,一刻也不停息,只要你站在那兒或坐在那兒,就開始了人生的退步。有篇很著名的小說《退步主義者》,里面有句很著名的話:“人類必須退步?!卑蕴叵壬f:“藝術(shù)毫無進步可言……”這里的“藝術(shù)”可以置換成任何一個詞。
就這樣,這些日子依然不斷消耗著,讀那些并非必要讀的書,寫那些并非必要寫的文章,想那些并非必要做的事情。不是所有的問題都有答案,也不是所有偽裝的東西都能露出真容。就像這個不似春天的春天,早晚皆帶著四處游移的冷,時而蹲伏在陽臺上,時而站在街角邊,時而又躺倒在床鋪上,與早早停止了供應(yīng)的暖氣遙相呼應(yīng)。春寒料峭,凍人不凍水,雪卻是融化得有些迫不及待,三月的夢幻里泥濘一片。
中央大街上的游人依然以外地人居多,他們忙著買各種小紀(jì)念品,忙著吃糖葫蘆、烤紅腸和馬迭爾冰糕,他們忙著用手機或照相機捕捉著這條街道上的春天全貌。聽他們的口音,都是南方人。南方的春天,北方的春天,到底有什么不同?在溫差上,北方的春天大概就是南方的冬天,在南方,幾乎感覺不到春天,它何時來,又何時走?沒有人知道,又似乎根本沒有春天,直接就入夏了。春天在哪里?沒有人知道,亦無法用景色來判斷,因為即使在冬天,草地依然是綠的。而在北方,到了四月初,樹木還沒有抽芽。
但春天是以最后一場雪的姿態(tài)出現(xiàn)的,紛紛揚揚,稱之為“鵝毛”不為過,冬天也沒有下過這么大的雪,只是這場雪落地即融,緊接著,雨便落了下來,不大不小的,褲腳上的泥點成為這個春天最初的記憶。印象最深的是,幾把出現(xiàn)在路口的雨傘,在呼呼響的大風(fēng)中被吹得東倒西歪,似乎之前所有與冬天有關(guān)的蛛絲馬跡都被吹走了。
春天化身為雨是可以預(yù)見的。對于四季分明的哈爾濱而言,下一些雨是讓人欣喜的,這表明天氣開始一點點變暖,此前的各種寒冷正在逝去,所有的花朵都在等待綻放。滴滴答答的雨聲,將這座城市的修辭全部帶入春天的景象。春至雪融時,雨,無疑會成為春天的主角,那是時間的濕意,一種很柔軟的東西,像往事,情緒有些泛黃,情節(jié)有些模糊,一部默片承載了人類多少年的回憶。
春天到底在回憶些什么?我至今依然知之甚少。